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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全民電子閱讀時代(以及那些他們讀不到的)

4月23日,星期六,世界讀書日。北京的地鐵仍然擁擠。座位基本不用妄想,能夠有一個地方安穩站著已經算是幸運。高巍和朋友約了吃飯,他需要由城鄉接合處的草房由東向西坐十多站後到達繁華的南鑼鼓巷。

高巍今天運氣不錯,一進車廂就成功地擠到了一個角落裡。背靠牆站穩,他從包裡取出一本書—《鄧小平時代》。沒看兩頁,手機叮叮地響了,朋友在微信—中國大陸一款類似於WhatsApp的即時通訊應用—聯繫他。車廂裡的人大都和他一樣,低著頭,目光盯在自己那一塊發著螢光的手機屏幕。只有快到站時,才會有人抬起頭來,側耳聽聽站名。

就閱讀習慣而言,高巍算是朋友圈子裡比較另類的一個人—他還在讀紙質書,而且是這種「嚴肅」的書。他的幾個哥們已經有幾年沒「摸過印刷的書」了。

在對來自幾乎全國範圍的四萬多名讀者進行調查後,4月18日,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發佈了《第十三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報告》(以下簡稱為《國民閱讀報告》)。該報告的數據顯示,超過60%的中國國民有「數字閱讀」習慣,即他們使用電腦、Pad、電子閱讀器、或手機進行閱讀。其中,手機是使用最頻繁的閱讀工具,國民人均每天花至少一個小時翻閱手機內容。再進一步縮小的話,這些使用手機閱讀的人當中又有將近九成(87.4%)都是在「刷」微信。

中國是全世界最大的手機市場。來自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的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一月,中國手機用戶數量達12.8億,大於北美洲和歐洲的人口總和。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的院長魏玉山介紹,當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在2009年第一次將「數字化閱讀」納入國民閱讀調查時,只有24.6%的人有數字化閱讀行為,而到了2015年,這個比例升至64%。

《國民閱讀報告》顯示,在社交類活動(聊天以及查看朋友圈中的朋友狀態)以外,大家使用微信來查看新聞、閱讀朋友分享的文章、及閱讀公眾訂閱文章的比例也相當高,分別為63.2%、61.7%和25.4%。

「一來,這些內容都是自己的朋友親人推薦的內容,讀起來更親切,和自己的生活更接近;二來,手機上網也很方便,到處都可以蹭無線網,隨時隨地都可以打開看看有什麼新鮮事在生,不要錯過好玩的潮流。」大學三年級的法律系學生王振濤坐在商場門口的長凳上,等著自己逛商店的女朋友。「手機閱讀的互動性也很強,看到精采的內容,自己也會情不自禁地推薦分享出去。」

魏玉山的同事國民閱讀研究與促進中心主任徐升國認為,這類的社交閱讀是推動全民閱讀的有利推手。

今年是中國開展「全民閱讀」活動的第十年,中央政府甚至將「推動全民閱讀」寫入了一般作為經濟發展綱領文件的第十三個「五年規劃」裡。中央宣傳部、中央文明辦和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認為全民閱讀對於「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具有重要意義。」

像是在趕「世界讀書日」的潮流,就在《國民閱讀報告》發佈前兩天,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在杭州舉行了第二屆中國數字閱讀大會,發佈了《2015年度中國數字閱讀白皮書》(以下簡稱《數字閱讀白皮書》)。《數字閱讀白皮書》顯示,2015年,中國的數字閱讀用戶規模達到2.96億,一半以上(52.2%)的讀者通過手機進行閱讀。

同時,《數字閱讀白皮書》顯示,數字閱讀用戶整體「年輕」,16歲到25歲年齡段的讀者佔了四分之一,而26歲到35歲之間的讀者佔據半壁江山。其中男性又微微多於女性,占53.5%。接近30%的數字閱讀用戶每月閱讀時長超過二小時,僅有7.3%的紙質圖書用戶達到這一時長。這個黏度的差別凸顯了數字閱讀的便捷優勢。但也有人覺得這是「手機上癮」,是間歇性的「片斷信息瀏覽」,不能稱之為「閱讀」。

王振濤的母親質疑:「微信上這兒一小會兒、那兒一小會兒地,能看出來什麼名堂?」在一所普通中學教語文老師的她堅信「看書還是得看紙質書,而且要去圖書館裡看。那樣,才能靜下心來,看得進去。」不過,她也承認自己現在除了教科書、工具書和單位訂閱的一些報紙雜誌之外,也基本沒有大塊的時間允許她坐在圖書館或書店裡安安靜靜地看自己最愛的《紅樓夢》。

面對類似的不屑態度,徐升國認為數字化閱讀方式中的「淺」與「深」是並存的,因為,「還是有相當大量的讀者在用電腦、Pad、和電子閱讀器讀書。」

在最早開始數字出版的亞馬遜網站上,電子書的全球銷量在過去的四、五年間一直領先於紙質書。亞馬遜全球副總裁、Kindle中國區總經理張文翊稱,中國在2015年「毫無疑問是亞馬遜全球增長最快的國家,我們的Kindle電子閱讀器銷量達到幾百萬台。」中國最大的網上書店噹噹和京東都在加緊步伐搶佔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在今年年初推出了自己的電子閱讀器。

目前在文藝小鎮雲南大理開了三家書店的阿德覺得「身邊沒書就沒了安全感」,他把「數字閱讀」稱為「一場偉大的革命。」他說:「所有書都是人類思想的表達,只是載體不同而已。客觀的說,數字書打破了閱讀壁壘,降低了閱讀成本,減輕了閱讀負擔,沒有人能阻擋科技變革帶來的改變。」他自己接下來會嘗試下電子書,比如Kindle。

《國民閱讀報告》的數據表明,2015年國民人均紙質圖書閱讀量為4.58本,電子書閱讀量為3.26本,比2005年的人均4.5本的閱讀量略有所上升。網名為@神氣飛天豬的三聯生活週刊主筆對此評價說:「大部分都是網絡垃圾文學,這也沒什麼好自豪的。」

在題材和內容方面,《國民閱讀報告》和《數字閱讀白皮書》也達成了巨大的默契:都市言情、玄幻奇幻、文學經典是最受這些年輕的讀者們歡迎的閱讀類別。剛剛35歲的網絡作家「唐家三少」從2004年就開始玄幻文學的創作,去年就已經進入福布斯中國名人榜,更在2016年4月14日,以愈億元的版稅收入以及近十萬位粉絲的投票,穩穩地坐在了中國作家富豪金榜的榜首。

無論是《國民閱讀報告》還是《數字閱讀白皮書》都選擇性地忽視了一個問題—中國嚴格的出版審查制度。對所有這些內容掌握生殺大權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也即負責調查國民閱讀習慣的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的頂頭上司。微信的審查機制會將一些被歸類為「敏感」的內容刪除,譬如,中國的七億微信用戶無法讀到任何關於「巴拿馬文件」的報導。

在亞馬遜的平台搜索一下高巍正在讀的《鄧小平時代》,會出現三個不同版本的電子書。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Ezra F. Vogel)的英文原著在2011年由哈佛大學出版,繁體中文版在2012年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而簡體中文版在2013年由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出版社出版。雖然簡體版和繁體版都採用了同一位譯者馮克利的譯本,但是刪減了被認為是「敏感內容」的5.3萬字,也對一些措辭進行了調整。

那些消失了的以及經過改變的內容,北京地鐵六號線裡的高巍或許永遠不會讀到。

本文作者王曉軍,自由作家,閱讀愛好者,書蟲
Chapter 8 –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