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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盲」史:閒話盲文閱讀

八〇後使用過人教版英語課本的人,可能記得其中有一篇課文介紹布萊爾盲文的誕生。

在此之前,首先為視障人士提供閱讀解決方案的,是雕刻在木板上凸起的拉丁字母。因為工藝與成本因素,逐漸演變成外形上採用拉丁字母某部分,用較大的鉛字字母或大頭針在軟墊上紮出字線,或用厚紙直接壓印出字母形式。這兩種盲文都是凸起的線條,視覺上挺不錯,但觸摸起來非常慢,也不便於書寫。

1821年,法國盲人路易·布萊爾(Louis Braille, 1809~1852)受到軍隊夜間秘密交流的十二點凸點啟發,嘗試創造以簡單的凸點(即突起在特種紙張上的小點)代替拉丁字母的盲文體系。1829年,他將加入數學符號與音樂符號的六點突點盲文,首次向巴黎皇家盲人學校師生宣讀。這種觸摸起來清晰好認、編碼十分簡單的盲文,得到視障人士和老師們一致好評。布萊爾發明的這套盲文觸摸使閱讀和書寫兩大難題得以解決,至此,全球盲人共同使用的盲文正式誕生。這套盲文在1879年德國柏林召開的國際盲人教師代表大會被確認為教學用字,1885年定名布萊爾國際盲文點字體系,並於1887年國際公認為正式盲人文字。

來中國佈教的英國傳教士穆威廉(William Hill Murray),在北京成立啟明瞽目院(Hill Murray Institute for The Blind,解放後改名為北京盲校)。最初盲文進入中國,是該院為了宣教運來盲文版《聖經》,但只有英文版。此後,中國視障人士和穆威廉合作,根據布萊爾六點制盲文和《康熙字典》音韻,以北京語音為基準,用40個數字符號組成408音節,代表中國北方常用單字408字音,發明中國史上第一套中文盲文系統,稱為「康熙盲字」(也稱北京盲字或協和盲字),俗稱408。此後,在中土還流行過閩南話、南京官話發音的方言盲文。

1952年,時任中國盲人聾啞人協會主席的視障人黃乃參照布萊爾盲文體系,在「心目克明盲字」(南京官話)等舊盲文基礎上,提出以普通話為本、北京語音為準,採用分詞連寫法拼寫普通話的《新盲字方案》,俗稱「現行盲文」:這套方案採用布萊爾六點制盲文結構、拼音制盲文體系,有21個聲母、34個韻母、聲調符號和標點符號。聲母與韻母均在一個六點矩陣中通過不同的突起點數與排列代表。

《新盲字方案》於1953年經教育部批准在全國推行,從此中國大陸有了統一的盲文,現行盲文也是目前大部分視障人士使用的盲文。1953年12月3日,視障女性李玎研製鉛印盲文書刊獲得成功,新中國第一本盲文圖書《誰是最可愛的人》得以正式出版。現行盲文書寫規則非同漢字書寫規則,所有的單字都連在一起。每個有意義的詞語單元間會空上一格,給予視障人士完整意義單元的提示,方便在閱讀過程中根據詞語的意思聯想、猜測。

之所以提到猜測,在於漢語中有太多同音字詞,而為了節省空間,現行盲文書寫上並不要求所有詞語都要標聲調。因之可能「一個」和「一格」在不同人手下寫來,是一樣的盲文符號。換個理解方式,拼音“yige”沒有聲調確實不好懂,如果是“yigenüsheng”,我們讀起來基本就只能蒙圈,而看到“yigenüsheng”,可能花一些功夫能聯想出「一個女生」。所以,盲文必須要採取分詞,否則就像沒有空格的英語。

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不每個完整的漢字拼音音節就空一格?答案是要省紙吶!盲文印刷在牛皮紙上,比起普通漢字書,大概一頁漢字書需要印刷到三頁牛皮紙,且牛皮紙規格略寬於A4紙,本來就已經很佔地方,每字再空一格,簡直無法想像。一個意義單元連在一起,其實更好猜測。

正因這套盲文方案在音調符號使用沒有合適的規範,到底哪些字詞標調、哪些不標沒有定論,導致使用過程過於隨意,造成了一定的困難。1957年黃乃、扶良文提出一套新盲文方案,歷經數十年,在諸多專家支持下得以實現並完善。這套方案繼承現行盲文分詞連寫的優點,並可在兩個六點矩陣之內實現全標調,將調與字形融為一體,此外還規定一套簡寫法。該方案在1991年召開的全國第三次盲文改革研討會上命名為《漢語雙拼盲文方案》,俗稱「雙拼盲文」。

從實際使用來看,雙拼盲文比現行盲文要便捷,除了同音詞如「公益」與「工藝」需要根據上下文判斷,像「一個」和「一格」這樣音調不同的詞語,不必再費神或需要長期練習了。比較遺憾的是這套方案推出之時,現行盲文早已普及,編碼方式與現行盲文大相徑庭的雙拼盲文,遭遇來自盲校老師和不少大齡盲人的抵制,最終沒能推廣開來。從這點也可見漢語盲文在視障人士的生活中佔據的位置或許不那樣重要,習慣現行盲文的視障人士應付日常生活綽綽有餘。

為了解決現行盲文的音調問題,專家們又嘗試在不改變現行盲文編碼方式基礎上,推出既節省空間又方便辨識的新方案。鑒於視障人士的社會參與度越來越高,現行盲文已經難以滿足日益增長的融入需求。但不管怎樣設計與變化,因為這方案源於拉丁語系,與表音文字的配合度更高;表音與表意並重的漢字,涉及大量同音字詞,單純的表音符號使用,讓視障人士在漢語世界顯得脫節。若從小沒機會接受嚴格訓練,與人進行郵件、QQ交流時,可能會出現「不好意思拖了這麼久」和「不好意思脫了這麼久」之誤,鬧出笑話與誤會。這並非視障人士文化層次低,而是主流社會沒有注意視障人士的需求與特點,沒能給予相應的教育與支持。

隨著互聯網和電腦、智能手機等產品普及,安裝在相應設備的屏幕朗讀軟件多樣化、豐富化,盲文到底還有沒有用,成為視障群體爭論的焦點。這種爭論,或與紙製閱讀與電子閱讀熟優熟劣有相似之處,然而在視障人士閱讀的領域有所放大。

起初發明盲文,目標是使視障人士能通過觸摸閱讀,和他人一樣獲取並傳遞信息,現在視障人士能通過屏幕朗讀軟件來實現此功能:這類軟件可以將電腦和智能手機的文字信息朗讀出來,將視障人士的閱讀方式從「觸摸」變成「聽」。認為觸摸閱讀完全沒有必要的視障人士,覺得盲文印刷品過於笨重,閱讀效率低,承載信息少,品種也少得可憐。相較紙製圖書,每年我國出版盲文讀物不足千種,不到紙製新品圖書的1%,內容十分老舊,完全無法滿足迫切期待融入社會的視障人士閱讀需求。何況盲文推行了幾十年,目前在國內會用現行盲文與雙拼盲文的視障人士,與一千三百多萬視障人士的總數量相比,少得可憐。

使用電子閱讀的方式就方便快捷得多,通過電腦、智能手機或其他小型設備,只要網絡上能找到或購買,隨時隨地想聽什麼就聽什麼,無障礙無問題;語速還可根據需求自行調節快慢,效率與觸摸閱讀相比提高了十倍不止,最重要的是能滿足視障人士的個性化閱讀需求,助其跟上時代節奏。從輸入的角度來看,無論鍵盤輸入還是越來越成熟的語音輸入,效率也比盲文書寫要高得多;而且各類鍵盤輸入法已經開始考慮視障用戶需求,對每個漢字都能進行組詞提示,譬如「拖」會解釋成「拖拉的拖」,「脫」會解釋成「脫離的脫」。由此出發,視障人士從小需要學習的,應是對同音字的辨析,提升對漢字的理解能力。

因此,國內有殘障人組織專門為視障人士提供紙製書轉為電子書的「私人定制」服務,2015年第一批通過盲文參加普通高考、進入普通大學學習的視障大學生教材,也均由這家組織製作。此外,隨著人口老齡化社會的到來,可能因年齡增長而出現視力障礙的人口不斷增長,對於他們來說,顯然電子閱讀的學習成本和使用成本更低。

持反對意見者並不反對電子閱讀,只是認為視障人士有必要學習盲文。同諸多認為紙製閱讀有其快感的非視障人一樣,不少先天視力障礙的小夥伴認為只有觸摸閱讀,才算真正的閱讀,不管是盲文書捧在手心的感覺,還是書頁上的味道。同時他們考慮上學的需求,可能用盲文書及盲文做筆記更為方便。他們強調觸摸閱讀存在的一些挑戰,並非盲文本身而是國內盲文印刷行業的發展過於滯後,以及有需求的視障人士根本無法參與決策過程。最有意思的,是有不少視障人士表示,放棄盲文就像一個民族沒有自己的文字,是件可悲的事。

很難簡單地判斷誰對誰錯—譬如支持電子閱讀者,後天失明、不會盲文或者盲文不熟練者居多;堅持盲文之必要性的多為先天性視力障礙,或者年齡較大及盲校教師。另外,有一點本質性的區別需要指出:和非視障人士討論紙製閱讀和電子閱讀相比,視障人士在轉換時面臨觸覺和聽覺系統的徹底轉換,其中障礙不只是心理感覺那麼簡單。

對於聽覺系統來說,信息接收線性而被動,對聽者注意力要求非常高;這使得視障人士只能從時間的縱向維度上進行閱讀,很難從結構與關聯的橫向維度上閱讀。當然,並非無法實現,只是電腦操作上非常麻煩,且不便於記憶或同時對比閱讀。某些專業內容的精讀,思路容易受聽覺干擾,有時不得不停下來或反覆收聽,仍然會與思考產生衝突。有視障人士開玩笑,說非常羨慕一邊開會還能一邊玩手機或用電腦辦公的人,因為視障人士一次只能幹一件事。而觸摸閱讀可能更近於視覺閱讀,能讓視障人士更方便控制,更從容。

因此有人採取綜合的辦法,一方面擁抱互聯網,另一方面仍堅持觸摸閱讀。想二者兼得,只需有一台電腦、一台盲文點顯器和支持語音提示與點字顯示的屏幕朗讀軟件。所謂的盲文點字顯示器,能將機器中輸出編碼以突起的盲文點字方式,載入可顯示突起點字的可觸摸屏幕。操作者只需在鍵盤或點顯器的按鍵進行操作,就可以一行行或一段段地切換顯示內容。高級的盲文點顯器不用外接電腦,只需插入一張內存卡便可閱讀其中的電子圖書,有的便攜式點顯器還帶有輸入功能,便於做筆記。它可能滿足閱讀習慣問題,解決部分思考問題,但受限於可觸摸屏幕大小,從結構這個維度來閱讀圖書的方式仍舊難以實現。

在未來,可能有更多符合視障人士特點與需求的閱讀方式出現。它可能伴隨人類信息獲取方式的變化而變化,譬如將知識芯片直接插入大腦,或者我們的意識可以脫離腦袋本身。我們將不必爭出對錯死活,而是能讓彼此有更多了解與尊重。

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是首先搞清楚自己的個體閱讀需求與目標是什麼。然後是我們有權利、有能力、也有足夠外部支持,可據此做出合乎心意的選擇。

本文作者蔡聰,一加一殘障人公益集團合夥人,《有人》雜誌主編。哈佛大學法學院殘障事業發展項目培訓師,聯合國殘障平等意識培訓引導師社區成員,非視覺攝影培訓師。
Chapter 10 – 12